• 【夜,月与路灯是唯一的光体,我们仍然奔波在路上
    当红灯亮起的时候,停顿,停顿,停顿,一切戛然而止】 

    我想,应该通过怎样的镜头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图。

    当我们开始奔波劳碌的时候,似乎一切就再也不会被终止,同时不被终止的,还有我们想终止劳绩的意图,这种意图时刻存在,像流转的时钟,亘延无期。

    在生活的路程上,红灯与绿灯是被赋予的规则,是不能被挑战的秩序。绿灯是被动的通行,倘若走得慢了,便会听到后车的喇叭狂鸣,红灯则是被动的喘息,旅程被迫暂停,等待下一次的信号通行。

    生活总是被各种各样的规则和秩序掌控,我们不能自主,就像是困在樊笼里的囚徒。

    有趣的现实是,当我们遭遇红灯时,另一条马路上的人却同时敞开了绿灯。生活就是这样简单的二律背反,有人一夜暴富,有人就失去一切,有人生下来,就要有另外一些人死去。人们总没有办法同时过得更好,这就是上帝的平衡艺术。

    在这个镜头里,当我遭遇红灯的时候,停止的不仅仅是脚步,影片的音乐也突然停顿,一切戛然而止,像一幅静止的画片,此时此刻,还在流逝的就只有时间。时间从幕后走到了台前,成为唯一的主角。戈达尔在他的电影《小兵》里说,摄影是每一刻的真实,电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。塔可夫斯基则把电影视作雕刻时光的艺术,当电影的画面静止时,它唯一记录的就是时间。

    静止的画面还有另一种功能——它提醒了观者的身份存在。戈达尔总是用各种剪辑的技巧来提示电影的虚构和非现实性,这是对好莱坞的控诉,也是对《小兵》的倒戈。静止的画面和蓦止的声音,是我把观众驱逐出电影的手段。

  • 阿巴斯·基亚罗斯塔米的诗节选(来自他的诗集《随风而行》)

    之一:雪啊/雪啊/雪啊/一天了/还下/夜了

    之二:鼓声/吓着了/路边的小狗/他们还出来么

    之三:春日和暖/蝴蝶无聊/绕自个儿转圈

    之四:蜘蛛/太阳还未出来/已经上班去

    之五:越想/越不明白/雪为何那么白

    之六:盲人/腕上的表/停了

    之七:一百个苹果/十个有虫/每条虫/分十个

    之八:黑夜/长啊/白昼/长啊/生命/短呢

  • 【空镜/芍药居城铁站北天桥/固定机位俯拍

    寂静的铁路,绵延至远,一辆列车驶入车站,略微的停顿,便快速逃离】

     

    这是主角寻找他的手表旅程中的一个镜头,一个完整的、不加修饰的镜头。

    我热爱铁路,就像小津安二郎、候孝贤、埃米尔·库思图里卡和拉斯·冯·特里尔那样热爱铁路。

    我热爱铁路,是因为它有着太多的意指,是因为再也没有比铁路和车站更伟大的隐喻了。

    在候孝贤的电影里,铁路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连接线,一头是他所挚爱的、温暖的台湾乡村,另一头,则是冷漠的现代都市。所以,铁路总是意味着离别。

    在费里尼和库斯图里卡的电影里,铁路不仅仅是离别,更是希望,是伸向远方的梦想。年轻人青春时的野望,总是要通过铁路铺张开去,再慢慢滑走。

    还有拉斯·冯·特里尔,和他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之美的《黑暗中的舞者》,当火车在比约克身边驶过,火车的轰鸣声和铁轨的吱呀声被轻易俘获,成为歌唱和舞蹈的和声。

    在我的《表》里,铁路有着另外的所指,它意味着时间。我总以为:地铁(城铁),大概是都市里所有和唯一准确的时间。而地铁则利用自己对时间的掌握来挟持人们的生活。几点起床,是以上班时间和地铁时间来准确倒推的;几点约会,也是以下班时间和地铁时间来测算。地铁变成了生活的主轴,而人们则围着它转。

    所以就有了这样的一个镜头,运动的列车停入车站,准确的衡量了一个时间刻度(停站时间)后,再次出发。这就是我对铁路的表达,以及通过铁路对时间的表达。